海财经·证券导报记者 郭静瑜 王雍
兴隆的变化,是从一块店招开始的。
兴侨路是条老街。
过去十几年,它和整座小镇一起,安安静静地旧着。
如今再走一遍会发现:灰扑扑的旧店招换成了更有设计感的门头,堆满杂物的墙角清出来留作年轻人的“打卡位”,卖了半辈子传统糕点的铺子,开始琢磨怎么把南洋风味做出“网红感”。
街还是那条街,客人却换了一拨——冲浪板的、咖啡特调的、骑行赛道的,正在替代泡温泉、来康养的、旅居的。
兴隆上一次被全国记住,还是上世纪90年代。
“不到兴隆泡温泉,等于没来海南”的俗语传遍大江南北。
2005年,兴隆年接待游客冲上394.47万人次的历史峰值。此后一路下滑至149.2万,沦为滨海旅游线上的“过路站点”。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固定是退休、准退休人群的“候鸟天堂”——用兴隆巧克力小镇文旅板块负责人陈鹏的话说是“事业沉淀者的休憩港湾”。
慢生活没有错,但一门生意若只服务一类人且这群人的需求十几年不变,产品就会停在原地。
转折发生在这两年。
2026年春节,兴隆酒店入住率突破90%,一房难求,住店的大多是年轻面孔。
一个老牌旅游镇,凭什么翻盘?
把账本摊开看,答案不在某个单点上,而在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条里:年轻人先来,倒逼产品更新;产品立住了,生意的逻辑跟着换轨。而这条链条,正好扣在全国文旅从“卖资源”转向“卖体验”的大潮上。
年轻人先来
兴隆的年轻客,严格说是“溢”过来的。
过去几年,万宁的文旅格局明显迭代:日月湾的冲浪文化火爆出圈,带动“一区三湾”(兴隆区、日月湾、石梅湾、神州半岛)片区,成为全国青年文旅的热门目的地。
浪把年轻人带到了万宁,接下来的问题是——他们晚上住哪儿?不临海的兴隆,反而接住了这波红利。
区位适中、生活配套成熟、旅居环境相对静谧,让它顺势成为周边滨海景区的过夜腹地和消费承接区。过去被认为是短板的“不临海”,换个场景,就成了优势。

“兴隆的过往承载着厚重的侨乡历史,但如今这座小镇的整体气质,已经越来越年轻、越来越鲜活。”万宁市副市长、兴隆华侨旅游经济区工委书记郑忠发的这句话,面上说的是气质,背后却是账本。
把镜头拉远一点,兴隆的翻盘并非一座小镇的孤例,而是踩在海南全省文旅升温的潮头。
2025年,海南全省接待国内外游客1.06亿人次,同比增长9.1%,游客总花费2254.32亿元,同比增长10.5%,正式迈入“游客量超1亿人次、总花费超2千亿元”的新阶段。
更值得读的是结构之变:过去“免税购物”几乎是海南消费的代名词,2025年离岛免税销售额约415.8亿元仍是王牌,却已不再是全部——全省招引会议270个、展览44个、体育赛事279场次、大型演艺活动27场次,初步测算拉动消费167亿元。
“购物车”正在让位给“生活圈”,文体旅商展融合取代单一购物,成为新的引流引擎。
自贸港封关运作之后,这种由“物”向“人”、由“买”向“玩”的转向,速度更快。
再拉远一层,这是全国文旅的同一股潮流。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统计公报显示,国内居民出游65.22亿人次,同比增长16.2%,花费6.30万亿元,创历史新高。

但更值得注意的不是总量,而是流向——这一年,全国A级景区接待游客75.1亿人次,旅游收入却只有5544.9亿元,“门票逻辑”正被“体验逻辑”取代;县域民宿订单同比增长76.5%,30岁以下年轻人占到暑期出行游客的56%以上,“奔县”“反向旅游”成为新宠,“为一场演出赴一座城”成了常态。年轻一代不再满足于走马观花地“看景”,他们要的是情绪、是参与、是可以停下来“过日子”的目的地。
大势如此,再看兴隆就顺了:日月湾送来年轻人,只是第一脚;能不能把这些年轻人留在兴隆过夜、让他们花钱、愿意再来,才是真正的考题。
兴隆片区交出的答卷,是住宿业态的爆发——2025年新增4家品质酒店,2026年计划再开10家,希尔顿花园、维也纳国际、亚朵、美居等连锁品牌接连落地。资本对客群变化向来敏感,酒店品牌批量进场,本身就是一份市场判断书。
客群换了,消费动机也跟着变。
兴隆咖啡文化园相关负责人观察到的变化很具体:过去园区里主要是旅行团和中老年观光客,消费模式单一,停留时间短;如今主力换成了亲子家庭和年轻情侣。传统的“喝咖啡、逛园区”撑不住了,咖啡研学、手工体验、主题互动这些沉浸式项目成了新宠。园区的应对也很直接——推出12星座创意咖啡,落地桨板、露营,把观光生意改造成体验生意。这与全国“沉浸式体验成主流”的转向,是同一条逻辑线。
把“过路”变成“过夜”
人来了只是第一步。游客愿不愿意停留、愿不愿意花钱,最终要看产品。
这恰恰是老牌旅游地最普遍的困境:资源不差,但和新需求错位。
兴隆的老三样——泡温泉、吃南洋菜、逛咖啡园,本质上还是“走马观花、过夜即走”的观光逻辑,满足不了年轻客群对体验感、氛围感、参与感的要求。有人打过一个形象的比方:“兴隆像一个漂亮姑娘,却穿着破裙子。”资源禀赋优越,缺的是适配新客群的产品。
近两年,这条“破裙子”正在被一件一件换掉。海财经·证券导报记者实地探访兴隆各大核心业态,最明显的感受就是老资源正在接上新玩法。
最直观的冲击,是一条绿道。
兴隆国家绿道曾是核心生态文旅载体,却因业态单一、玩法陈旧长期闲置——路修得很好,人留不下来。

全新升级的自行车主题公园换了个思路:分层打造大众体验、青年竞技、专业训练三类骑行赛道,一家人的需求可以各取所需;轻食休憩区、观景台、公共卫生间、淋浴间一应俱全,把骑行的“刚需”补齐。
更重要的是,这条环山临野的绿道,把热带花园、咖啡庄园、印尼侨村等核心文旅节点串了起来,原本零散的观光点,被织成一条可停留、可体验、可消费的链条。
“来海南骑行,为兴隆停留。”正在成为一句真正能兑现的口号。
夜幕下的1951侨乡风情夜市,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兴隆此前没有成熟的夜经济。
这个项目的做法不是复制网红夜市模板,而是往回找——以1951年华侨农场成立的历史为文化内核,汇聚21个国家的归侨特色美食,融合侨乡记忆展陈、街头运动、沉浸式演艺,规划出六大主题板块。
在夜市普遍同质化的当下,“只有兴隆才有”的归侨文化,成了最难被复制的辨识度。目前已有77家优质商户入驻,这里成了小镇夜间引流、留住年轻人的核心场域。

这一手,与西安大唐不夜城“夜间消费占比达68%”的全国样本,是同一种打法:用夜色把人留住。
麓湾的转身,更能说明问题——它折射的是兴隆文旅与地产关系的反转。
开发企业万华最初的定位是“大地产、小文旅”,文旅只是住宅的配套点缀。
年轻客流涌入后,体验业态持续升温,牧场露营、水岸市集、艺术街区、特色民宿快速成型,项目干脆调转方向,转向文旅度假目的地。
如今的麓湾,对标的是巴厘岛:乌布的疗愈休闲、仓谷的数字游民社群、水明漾的亲子度假,三个模板各取所长。
“在这里,游客不再是买票观光、匆匆打卡,而是可以沉下来生活、沉浸式体验。学冲浪、做手工、制巧克力、逛艺术街区,我们正在从单一的景区景点,转型为一站式生活方式度假平台。”麓湾牧场品牌营销负责人刘晨曦说。

从卖房子,到卖生活
产品和客群的变化摆在明处,更深一层的换挡在水面之下:兴隆赚钱的逻辑变了。
过去,兴隆的发展完全依附于地产——卖地盖楼、配套凑数。住宅依托旅居康养需求去化,文旅只是地产开发的配套附庸,核心功能是给土地增值、给楼盘讲一个好听的故事。这种“重地产、轻产业,重开发、轻运营”的模式,后果不难想象:温泉、侨乡、咖啡这些优质资源长期闲置,文旅产品常年不更新,基础设施滞后,业态活力不足。等到地产降温,文旅又没长出自己的筋骨,小镇便陷入双重困境,只能靠政策扶持、被动等客,“等靠要”的思维根深蒂固。
这种困境,并非兴隆独有——它是全国老牌旅游目的地的通病。2025年,国内游客人均消费966元,同比下降5.56%,出游人次增速(16.2%)跑赢花费增速(9.5%),“量增价缓”成了行业关键词。
更深层的信号在供给侧:中指研究院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300城土地出让收入约3.3万亿元,同比减少11.4%,住宅用地收入较2020年峰值下降65.2%——地产退潮,文旅“裸泳”。靠“旅游拿地、地产回笼”这套循环,正从商业模型变成债务陷阱。
华侨城A曾把“旅游+地产”双轮驱动做成行业标杆,2021年营收站上千亿,如今连亏四年,2025年全年净亏144.96亿元,四年累计亏损超405亿元,营收缩水近七成——曾经的反哺链条变成了“双杀”。
华侨城不是唯一被反噬的。近五年来,全国又新增40家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省级以上度假区和休闲街区总数已超1400家——盘子越铺越大,企业却在缩水:2025年,53家A股、港股、美股文旅上市公司中,23家营收下滑、17家净亏损。
青海旅投这家曾喊出“三年投融资百亿、五年上市”的省级国资文旅平台,2025年连同13家子公司集体破产清算,4.8亿元注册资本全部烧光。
那些靠“文旅搭台、地产唱戏”铺开的重资产项目,正在地产退潮中批量露出底裤。
问题的根源如出一辙:靠地产兜底的老逻辑,已经接不住为体验付费的新客群。
有意思的是,兴隆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仅没有门票依赖,连地产这个“输血管道”也断了——它从地产逻辑,直接跳到运营逻辑。
真正推动这场跃变的,并不是一纸行政命令。
回到兴侨路,这条老街的更新,很大程度上是商户自发的:店招换成什么样、角落留给谁拍照、南洋糕点怎么做出新意思,都是一家一户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种转型也不是瞎摸:兴隆管委会牵头,组织沿街商户专程去海口龙兴路蹲点学习,把网红街区的空间设计、软装布置、经营模式、社群运营一样一样看过来,从门头风格、灯光氛围到绿植陈列,全面更新经营思路。

浪点餐厅是其中一个样本。
这家店摒弃了厚重刻板的传统南洋装修,改用轻盈简约的年轻化风格:原木桌椅、错落绿植、柔和暖光,角落里点缀着设计杂志和黑胶摆件。餐盘上印着冲浪元素,特调饮品兼顾颜值和口感。
“以前客人来了吃完就走,现在很多人会多坐一个小时,拍拍照、聊聊天。”餐厅负责人说,空间是专门请年轻设计团队操刀的。客人多坐的那一个小时,就是这门新生意的增量。
市场主体的活力,离不开体制机制的托底。
2025年,兴隆管委会落地“三量三争”发展思路——盘活存量、做优增量、提升质量。针对土地资源管理松散、利用低效的老问题,专项成立土地资源管理组,梳理合规合同、整治违规乱象:辖区土地年租金从两三百万元提升至1100万元,全域盘活后预计年收益可达3000万元。
与此同时,温泉宾馆、特色街区、废弃校舍、老旧厂房等存量资产同步梳理,通过改造升级、市场化运营转型为文旅新场景;1951侨乡夜市、自行车主题公园、标准化网球公园等新项目接连落地,沉浸式、潮流化的产品矩阵持续补齐。
“兴隆的转型核心,是跳出老资源、老模式、老思维的桎梏,以改革破局、以产业赋能、以创新引流。”郑忠发说他欣慰看到企业自己跑起来了:主动学习、主动转型、主动对接市场。
这才是兴隆持续年轻化的根本动力。
记者手记:
兴隆的样本意义
把兴隆的故事讲完,再回头看那条换了店招的兴侨路,会发现它其实是整场转型最贴切的隐喻:真正让一座小镇变年轻的,不是某个宏大规划,而是政府把台子搭好之后,一家家商户、一个个项目自己去对接市场、自己跑起来的那股劲儿。
放在全国文旅换挡的背景下看,兴隆的意义更值得掂量。当国内旅游一年已达65.22亿人次、6.3万亿元花费,增量已经不在“人多”,而在“人对路”——谁能接住为情绪、为体验、为“过日子”而出门的年轻人,谁就拿到下一张入场券。
兴隆给出的启示朴素得近乎笨拙:先接住新客群,再换掉旧产品,最后把赚快钱的逻辑,换成一桩长久的生意。
对全国众多“资源很好、故事很老”的文旅小镇来说,这或许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管用。
兴隆的新生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