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财经·证券导报记者 洪佳佳
在保亭七仙岭全球热带水果博览中心,一株树龄超过60年的榴莲母树至今仍能结果。这是我国现存最年长的榴莲树,也是海南榴莲引种史最沉默的见证者。1958年,一位马来西亚华侨带回几颗榴莲种子,种在了保亭的土地上。此后数十年,这棵树几乎没有被认真管理过,直到2020年前后才结出两个果。它给海南人留下的印象恰恰是负面的:这片土地,似乎种不好榴莲。
这个印象,曾长期影响了海南榴莲的种植。
从“行道树”到“致富果”:一场意外的认知革命
转折发生在一场“意外”里。保亭一家红毛丹基地的负责人从越南采购山竹苗时,越南苗圃老板附赠了100株榴莲苗。其中约50株被随手种在路边,当作行道树观赏。没人指望它们结果。然而2014年种下,2017年开花,2019年44株树齐齐挂果,结得还不少。消息传开,嗅觉灵敏的企业开始行动,科研单位随即介入。海南榴莲从民间零星试种,转向规模化探索。
然而,气候数据却给现实泼了一盆冷水。榴莲适宜生长温度在22℃至32℃之间,湿度要求75%至85%,既怕高温又怕低温,对生长环境十分“挑剔”。海南并非榴莲的最适产区,但南部市县的光热条件足以支撑规模化种植。截至2025年,全省榴莲种植面积已超过6万亩,挂果面积超1万亩,产量突破0.5万吨,较上年翻倍。三亚、保亭、乐东、陵水均已实现连续多年规模化挂果。陵水2026年种植面积突破5000亩,群英乡一处50亩基地今年采收约25吨。
“由0到1这一步我们已经跨出来了,已经实现了规模化量产。”海南省农业科学院热带果树研究所所长冯学杰说。但他同时保持清醒,“海南不是最适合种榴莲的地方,想成功要比东南亚主产国付出更多代价。”
这份清醒,恰恰是海南榴莲产业最稀缺的东西。承认“不是最适产区”,意味着放弃了与东南亚拼规模、拼价格的幻想,走一条更窄、更陡的路。
与“娇气”的榴莲树较劲:技术的边界与代价
代价首先体现在种植端。传统方法种榴莲,僵苗死苗率可达40%至50%,而一般果树不过10%。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农户的“含泪试错”。
海南省农业科学院热带果树研究所团队研发了幼树栽培管理关键技术,将定植成活率从不足60%提升并稳定在90%以上,部分示范基地达95%。该技术已入选2026年海南省农业主推技术,在全省建立示范点31个,辐射覆盖4.5万亩。三亚的实践印证了这一进步,全市榴莲种植成活率已提升至95%,种植面积突破万亩。在更深层的种源环节,科研团队已收集保存榴莲种质资源190份,并在此基础上选育出“海研”系列品系,试图从“能活”走向“适合海南”。
经过台风检验,技术底气也在不断积累。2024年“摩羯”正面袭击海南省农业科学院永发基地,果园挺了过来。“我们已经知道如何防台风,如何应对低温寒害、高温热害,催花保花保果这一系列技术相对比较成熟了。”冯学杰说。矮化种植将树高压至6至8米,坡地起垄排水、适地选址避开台风频发区,一套本土化的“与风共存”方案正在成形。
技术能解决“种得活”,但解决不了“种得值”。2025年中国鲜榴莲进口量达186.8万吨,进口额约74.9亿美元。国产榴莲分到的份额,连零头都算不上。封关后进口果更便宜、更快了,儋州市场“零关税”猫山王售价已降至75.8元/斤,黑刺榴莲售价89.8元/斤,海口消费者48小时内就能吃到马来西亚的果子。洋浦港甚至出现了搭载“气调锁鲜”技术、海运十余天仍保持原产地口感的马来西亚榴莲。
当进口榴莲在价格、速度、品质上不断“施压”,海南榴莲靠什么拼市场?
“种出来之后怎么办”:三重价值背后的答案
“国产榴莲不能走低价路线,也走不了。”这是省农科院果树所榴莲产业链团队在走访中反复听到的声音。一亩榴莲从种苗到挂果前期投入高达4万元至5万元,收益周期五年以上。这个成本结构是一道硬约束,降价空间不存在,唯一的路是把价值做上去。
“榴莲+”是正在成形的答案。
2026年7月,三亚育才生态区的榴莲种植基地里,6年龄的榴莲树硕果累累。苏州经销商张艳举着手机拍摄短视频,对着镜头说:“三亚榴莲到店一上架就售罄,消费者正等着这一口软糯香甜。”同一个月,育才生态区榴莲种植面积已达1.2万亩,明善村等村集体通过土地入股,实现集体经济“不等挂果先见钱”。
第一重价值藏在树下。每株榴莲树之间约7米的间距,被金钻凤梨填满。“榴莲+凤梨”的套种模式让凤梨吸收榴莲有机肥的养分,果实口感更好,同时抑制杂草生长。“榴莲得等五年才挂果,急不得。但凤梨三年两熟,每亩能带来上万元收益,‘以短养长’,一地能收两份钱。”冯学杰说。三亚市育才镇明善村走得更远,榴莲树下土地已平整、灌溉管网已铺好,即将种上无花果。无花果半年左右即可结果,果树可连续结果50年,“一块地两份收益”,村集体的现金流比单纯等榴莲挂果健康得多。三亚还在探索“榴莲+畜禽”种养结合模式,形成生态循环体系。
榴莲的五年空窗期,曾经是种植户最大的恐惧,如今正在被一季一季的凤梨、一茬一茬的无花果填平。
第二重价值藏在加工线上。2025年7月投用的育才现代农业产业园榴莲加工厂,配置了国内领先的AI检测分选线。生产线先通过称重剔除未熟果,再启动高光谱成像与360°X光扫描,“如同给榴莲做CT”,精准识别虫蛀、霉变、内部空洞,还能通过房数判定成熟度,分选准确率达94%,效率较人工提升10倍。榴莲糖、冻干、冰皮月饼相继推出,本土跨界款“榴莲清补凉”成为美食节爆品。更受关注的是榴莲酒,由三亚育才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研发的首款产品上市后反响热烈,首批即告售罄。一颗榴莲的价值,在加工端被重新定义,那些在鲜食市场上卖不上价的次级果,在这里找到了出路。更重要的是,加工线让海南榴莲从“一季生意”变成了“全年生意”。
第三重价值藏在人流里。2026三亚榴莲节把采购商、游客和种植基地直接连在一起。开幕式首日游客突破3000人次,品鉴区里经销商架起手机直播,镜头对准刚撬开的榴莲,“果肉像黄油一样顺滑”。基地溯源、嘉年华、特色农产品市集串联成线,“去三亚吃树上熟”正从一句口号变成暑期旅游的新选择。三亚市榴莲协会会长郎海波说,当地已初步构建起种苗研发、规模种植、冷链物流、精深加工、品牌销售和农旅融合相衔接的全产业链体系,鲜果从枝头到货架控制在48小时以内。榴莲从农产品正逐渐变成体验型消费的新入口。
冯学杰认为,海南榴莲的竞争对手,不是泰国或马来西亚的榴莲。它的对手是“进口榴莲已经足够好、足够便宜”这个消费惯性。要打破惯性,靠的不是把果子种得更多,而是让消费者觉得,这一口“树上熟”,值得多等两天、多花几块钱。
什么叫“树上熟”?简单说,就是让榴莲尽可能在树上自然成熟后再采摘。这样的果子,甜度更高,那股让一些人皱眉的“异味”也更少。进口榴莲并非做不到“树上熟”,但同等成熟度下,成本会明显更高:采摘越晚,果子越软,长途运输的难度和损耗就越大。而海南榴莲离消费者更近,运输半径短,恰恰有条件用更低的成本,把“树上熟”做得更充分。
过去,人们习惯用产地和品种给水果定价,泰国金枕、马来西亚猫山王,产地即身价。国产榴莲要跳出这套定价规则,靠的不是复制产地的名字,而是在成熟度、风味和新鲜度上形成稳定优势,让消费者心甘情愿为更好的体验买单。
“不是任何人进这个行业都能够成功、都能够挣钱。但经过这几年,我们至少证明了,海南能种出榴莲,而且能种出好榴莲。接下来要证明的是,种出来之后,能卖得出去、能赚得到钱。”冯学杰说。
从一棵六十年才结两个果的老树,到六万亩新林、三重价值,海南榴莲已经回答了“能不能种”;接下来要做的是“种出来之后怎么办”。